【免罪组】浮光 (旧文补档)

PP的新作消息非常激动!但是还是没有标本事件,哭唧唧....

早先写的免罪组的文,在lof上次大规模核爆的时候被炸了一章再也没能找回,就想重新再补一下。顺便还想再奶一口啊,免罪组1300那么美丽那么好(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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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

 


1. 启明星


那是大约三四年前的事情。

因为本职工作较为清闲的缘故,我为了打发时间而时常出入黑市交易。由于职业原因,我得以有获得各类化学药剂的渠道,其间不乏有相当数量的违禁品。倒卖它们自然一方面是因为能有丰厚的收益,不过我做这件事的原因并非只是为了金钱。

我能够提供稀缺的货品,价格又极为公道,唯一的要求,就是来我这里买货的客人,必须把他们为什么买这些东西、拿它们做了什么、以及使用之后发生的事情都告诉我。我向他们保证,我会保守他们的秘密,毕竟,倘若我的客户出了什么事,我也难脱干系。

收集西比拉的女巫之眼视而不见的黑暗角落里的故事。我开店的原因可以说就是为了这个。

那个青年便是以我的客户的身份出现的。

就跟我之前遇到过的客人一样,在经过多次线上洽谈协商后,他在一个午后阳光明媚的下午来到了我的书屋。

那实在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年轻人。

虽然对于男性来说,用这样的形容似乎有些失礼,但这确实是我见到他时的第一个想法。且不说他清俊的面容,单是夺目的头发与眼睛的颜色,便足以吸引任何一个过路人的目光。

“欢迎光临,”我回想了一下他说过的自己的名字,“柴田先生。”

他对我颔首致意,动作是刻进骨子里的慵懒优雅,像一只养尊处优的猫。

“您竟然有这么多的古籍。”他径直略过我,走到屋内成排的书架前,弯下腰细细打量。

我有些错愕。这个时代鲜少有人看纸质书,这间书屋的作用,只是为了掩盖货物交易而做的幌子。然而这个年轻人就这么气定神闲地研究起了我的藏书的版本,仿佛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来看书的。

“这只是我的小癖好,”虽然惊讶于他的举动,我却也乐于让他更多地展现自己的个性,“您要是有喜欢的,便尽管拿去读吧。比起虚掷在书架上,还是有人阅读的书更幸福。”

他转过头来,阳光在他纯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欢快的金斑:“那真是多谢您了。说实话,这里确实有不少有意思的东西,如果能够一直待在这样的地方,那一定是天堂一般的吧。”

他说起话来的时候,语调里含着歌唱般的韵律,就好像在朗诵诗篇。那是种自然流露出的典雅,全然不见分毫的矫揉造作。

“您愿意的话,大可随时过来。”我立时接道。这个青年让我感到很好奇,我迫切地想要知道他的故事,我有预感,那肯定会是我搜集到的故事里最耀眼夺目的珍宝。

“您这么慷慨,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微笑着说,精致雕刻似的面孔散发出宛同太阳照在金色麦田上一样的灿烂辉光。

在稍微的寒暄后,我带他去地下室看他想要的货物。

“目前有的都在这里。”我示意他面前的几只塑料桶。他走过去,打开桶盖细细查看里面冒着细小泡沫的粉色药液。

“小心点。这东西接触到肌肉组织的瞬间就会发生反应,如果你不想这只手变成树脂标本的话,最好别碰它。”我出声警告,而他置若罔闻般地、着迷似的看着眼前的药剂。

“这些能够用多少次?”他问。

我耸了耸肩:“这要看你制作的标本对象。像兔子山猫之类的小东西,做十来只也不在话下。如果是猎狗那样的大家伙,顶多用上四五次吧。不过,现在谁还会有那么多的大型犬——”

“如果是比那更大的动物呢?”他打断我的话,“比方说,像大猩猩之类的?”

“大、大猩猩?”我有点发怔,“这可是非常少见的啊。”

“我只是打个比方。”他宽慰似的笑了起来,“看起来估计三次的样子吧。嗯,这样的话……只是,还不知道他想创作多少作品。恐怕还是要看第一次的效果……”

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然后转头对我说,“我先拿这些。如果还有需要,或许还要再劳烦先生帮忙。”

“劳烦谈不上,大家都是各取所需。”我说,不过我还是有些惊讶,“只是,您需要这么多的树脂塑化剂,是要做什么?”

他合上药剂桶的盖子,直起身来面向我:“啊,我当然不会忘记跟您的约定。您放心,如果一切顺利,下次来您这里看书的时候,我就会告诉您一个,关于公主和王子的,童话故事。”

这便是我和槙岛圣护的初次见面。

 

那之后,槙岛真的隔三差五就出现在我的书屋里。用“出现”这个词是因为他确确实实给人以忽然就冒出来的精灵似的感觉。我又是个有些懒散的人,时常门户大开,反正这个远离市区的僻远地方,除了预约好的客人外也没什么人会来。因而经常有的是,当我端着咖啡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就见到一抹耀眼的银白在书架之间闪现。

他的真名我是在大约见过他两三回之后知道的。我的客人大多以虚假的身份来做交易,这也很正常。

在他第二次前来时,他如约告诉了我购买那些塑化剂的缘由。我因而得知了他平日里以“柴田幸盛”这个名字在学校里做老师,而被他尽数要去的树脂塑化剂,则是提供给了他的一个同事。

“那位老师要这个又是做什么?”我一面好奇,一面暗暗感慨,看似温和良善、以教书育人为业的学校教师,却暗地里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一来就是两个。在西比拉表面的宁静繁荣之下,深水中的暗流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展览。”槙岛说,勾起的嘴角带了几分戏谑,“将不容于世的事物,以不容抗拒的方式强行呈现在世人面前。我很期待,这样的展览一定会让这个一潭死水一样的社会波动起来吧。”

他说着这样的话,原本就上扬的唇角勾勒出微笑的弧度。那时我忽而觉得,在我面前的这个过分年轻、过分聪明、也过分漂亮的青年,就好像漆黑深夜里的孤星一样闪闪发光。

 


2. 酒中影


“那么,情况您都清楚的吧,藤间先生?”

我一边浏览着屏幕上的报告,一边例行公事地问。说是“例行”,其实也是好几年来终于又出现的一个。从报告上的数据来看,确实是了不起的素质,各项指标都清澈漂亮得近乎完美。

“啊,之前已经得到非常详尽的说明了,您无须担心。”男人抬起头来露出温和的微笑,“还要有劳您了,医生。”

我注意到他左眼下方有一颗泪痣,在笑起来的时候,痣会微微上移。

他很年轻。老实说,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这么一个长着一张单纯无害面孔的青年,却已经面不改色地杀过好几个人了。

我回想了一下曾经听说的关于他的故事。在肮脏污浊如同地狱的地方长大,和双胞胎妹妹做着公主王子的幻梦。

“因为被人抢夺走了唯一真实的梦境,王子决定,一定要让别人看见被人世所不容的梦是多么美丽。”记忆里,那唱歌般的声音是这么说的。

现在在我面前的,就是那个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啊。

我收起手腕终端投影出的屏幕,转头面向他:“按照惯例,在手术前您还可以有最后一次拒绝的机会。”

“医生也是西比拉的一员么?”他答非所问道,翘起一条腿放在另一条上面,一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之上。

“是,也不是。”我摊开手,看了看那上面清晰逼真的纹路,“一般人光是要承受得知系统真相的压力就已经要到极限了,能够做这种手术还保证心智正常,那必然得是免罪体质才行。”

我说着动了动脖颈,听见里面仿生骨架发出的轻微响动,“如你所见,这个身体是完完全全的人造物。西比拉的众人在被需要作为厚生省要员出现的时候,所使用的也正是这样出色的产品。”

“用这样的身体,也能做这么精细的活么?”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

“那当然。”我展示地伸出手来,灵活地蜷曲舒展着手指,“就和我自己的身体所能达到的最佳状态一样好。并且不会因为人体的限制而出现疲劳感,十几个小时的手术也完全不成问题。”

“这真是非常厉害。”他微笑着说,然而泪痣的位置几乎没有变,“可您又说您不是系统的成员……?”

我点头道:“我只是个医生,也只想做个医生。管理社会对我来说太复杂,比起被奉上神坛,我更喜欢做神的侍者。”

“神的侍者?”他就像听见什么好笑的话一样,嗤嗤地低声笑起来,“然而医生您在做的事,明明是‘造神’啊。”

他说着朝我倾过身来,“所谓的‘神’必须经由您的双手才能够真正诞生。这种感觉一定非常好吧?简直是位于诸神之上的全能的掌控感,这是比起系统之中更加高位的位置啊。”

我扬了扬眉。他眼中有着危险的狂热,我有些对系统的判断存疑了。

“我倒没有这种感觉。”我说,“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对,就说是手术机器也不为过。因为恰好是只有我可以做的事,才必须让我来做,仅此而已。”

“那如果是让潜在犯来做呢?”他似乎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应该有相当数量的潜在犯,本身也是医术精湛的医生吧。为何一定要免罪者才行呢?”

我思忖着偏了偏头:“医生是个相当危险的职业,尤其是外科。有很多从外科医生的职业中堕落为潜在犯的人,因为他们在鲜血中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兴奋。但西比拉成员的‘诞生’是容不得半点疏忽的,整个手术过程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系统不想把自己交到说不定随时就会发狂的人手里,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这么说,医生您是个很冷静的人啊。”

“所谓的免罪者,都应该是这样吧。单纯只是在流血和暴力中享受快乐的愉悦犯,并不是西比拉的使者。”我说,一边用眼角窥视他,“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不然系统不就成了‘恶’的东西了嘛。”

“哦?”藤间露出感兴趣的神情,“在您看来,西比拉并非‘恶’吗?”

“对系统讲善恶是没意义的。能够跟个人情感保持距离,无论何时都能置身事外地对世事进行判断,其本身既非善也非恶,这才是作为审判者所应当具有的素质。”我说着笑了一下,“当然,这只是我不自量力的想法罢了。”

“您很有意思,医生。”他稍微坐正了一些,用总结般的语气说。

这应当是相当的礼赞了。我很清楚,我们这类人通常都自视甚高,能够引起自己的兴趣,那便已经是非常不一般的对象。

“我可以认为,您最终决定接受手术吗?”我转回到最初的话题。

他微笑着做出“从一开始就没想拒绝”的姿态。我便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装饰柜前,从里面拿出酒瓶和玻璃杯。

“来一杯?”我问,举起红酒瓶子稍微晃了晃。

他笑了起来:“拒绝美好和快乐是一种犯罪呢。”

“当然,”我给杯子里倒上酒,“而对我们而言,‘犯罪’自然是……不可能的。”

深红的酒面泛着光,藤间幸三郎清秀的面孔落在了杯子里。

“那么,敬‘无罪’。”他轻声说,眼角的泪痣就好像在闪光一样。

“敬‘无罪’。”我亦举杯,饮下这微带酸涩的酒。

放下酒杯,我意识到他在看着我,用之前那种饶有兴致的眼神。

“就算获得了‘神’的意志,也还能享受人世的欢愉吗。”他陈述般的语气提问道。

“那是当然啦。”我笑了起来,“五感、记忆、性格……作为‘人’的时候所拥有的东西,那种被称为‘人格’的东西,依然都会很好地保留下来。”

藤间的面容沉静了下来。有那么一会儿,酒杯中的光影仿佛在他真实的脸孔上投映着变化了的轮廓。

“告诉我,医生。”他望向我的目光清明透亮,“那份保存下来的记忆和人格,还有没有能力去爱别人?”

 


3. 白月光


我很少从我的同类人那里听到关于爱的字眼。

就像旧时代的文豪说过的,幸福的家庭大抵相似,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套用过来说的话,大约就是善良的人大都相同,作恶的却是各种各样。当然我从不认为免罪体质的人就是邪恶的,不过我们显然都并不善良。

因而除了永远澄净的犯罪系数以外,每一个免罪者都几乎没有共同之处。唯一可以称之为共性的,可以说就是对待感情上的过分冷静。这也是很容易理解的:情绪的波动越微弱,心理指标就越平稳,无论面对怎样的情形,也都能够镇定自若。

我的妻子在很多年前因为患病而去世。那是通过更换人工器官就可以痊愈的疾病,以我那时候在医学界的地位身份也有权限使用这项在当时还没有正式对大众公开的技术。但我的妻子拒绝接受手术。

“您一定不能理解吧……但是,以完完全全的‘人’的身份而死,对我来说才是幸福的呀……”她那时的笑容非常的温柔,这样轻声地说着。

“抱歉。和我一起的生活,并没有给你任何可以留念的东西吧。”我像一个称职的丈夫一样握着她的手,却无法产生任何类似于悲伤的感觉,“死亡对你来说,不会比活着更难过,是这样吧。”

她低下头来,微微地点了点头:“确实,对现在的我而言,并没有什么一定要活下去的理由。但是,我……”

她抬起头来,用我至今不能理解的悲悯般的神情看着我,“最终,还是没能让您明白‘爱’是什么。今后,您还要继续这样活着……这真是,太可怜了……”

我不理解她究竟在惋惜可怜什么。这么多年过来,我已经不记得她去世的日子,甚至无法清晰回想起她的样貌,唯有她那时候哀伤的眼神留存至今。

 

而现在,我面前的青年目光清澈地望着我。他杀过人,杀的第一个人是他的亲妹妹。在拿刀切开肌肉组织的时候,他一定也跟我一样感觉不到任何愧疚。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在问我他还能不能够爱别人。

“您是有喜欢的人?”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那一定是非常特别的人吧。”

他笑着摇摇头,只是自始至终都平静无波的眼睛流露出些许不该有的动摇:“您误会了。只是我这两天一直在想——就像将死之人总会回顾自己的一生一样吧,我在整理关于‘藤间幸三郎’的过去的时候,忽然发现,我在自认为对很多东西都看得很明白的时候,却唯独对于爱感到相当困惑。”

“啊……您问我这个的话,我也……”我苦恼地撇了撇嘴,这也是我始终搞不明白的东西啊。

“加入了西比拉的话,是不是就能在更高的位置上看得更清楚了呢?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陷入沉思似的歪过头来,“托公主殿下的福,我总觉得爱就是杀人。公主殿下杀了所有爱她的男人,而我杀了公主殿下……也不知道将来又会是谁杀了我呢。”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谁又能杀得了‘神’呢。走吧。”

 

在给藤间幸三郎进行了手术之后,我又回归了长久无事的悠闲生活。随着藤间的“消失”,前不久惹人轰动的恶性连环杀人事件也停止了。如果说伴随这些而来的平静对我来说有什么影响的话,那大概就是,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槙岛圣护了。

不过,他来我这里本来就是为了那些树脂塑化剂。如今使用这药剂的人已经不在了,他也没有再过来的理由了吧。

然而就在我以为再也不会看见槙岛的时候,某天的晚饭后,他又出现在我书屋的门口。

“很久不见了。”他用他惯常的漂亮而疏离的微笑招呼我,“我在找一些书,想上您这儿来碰碰运气。”

“你是把我这里当作图书馆了么。”我佯装生气,却又一边拉开了门。

他同往常一样信步走了进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动作悠然而优雅。我任由他像在自己家里似的毫不客气地挑拣着我的藏书,然后终于抱着想要的书心满意足地窝进沙发里,像只欢欣的猫。

我端上红茶放在他面前,给自己泡了杯咖啡。以往我不会在槙岛看书的时候打扰他,但今天我想要破例。

“你突然就不再来了,我还以为听不到后面的故事了呢。”我一边这么问,一边回想起手术台上,藤间幸三郎在麻醉的作用下沉沉睡去的面容。

他听见我的问题,从书本中抬起头来。我想我没有看错,在他素来从容悠闲的面孔上,滑过一丝毋庸置疑的茫然。

我的脑中又浮现出在我做术后的常规检查的时候,“藤间幸三郎”在西比拉赋予的崭新身躯里睁开双眼时,也是与此刻如出一辙的些微迷茫。

“故事……啊,您是说那个故事啊。”他像是才回过神来,慢悠悠地开口,“其实,到最后,又是个无聊的,正义战胜了邪恶的俗套结局呢。”

他轻轻扣着书脊,月光洒在他的背脊上,不知怎的,竟很显得有些寂寞。

 

那之后,槙岛圣护又成了我的常客。他时常会要一些名目奇妙的药品,大概又是提供给他各种渠道上的“朋友”。他依然经常的消失,但隔一阵子就会出现,其间的间隔,再也没有比藤间幸三郎被厚生省秘密逮捕后的那段空白更长过。

 


4. 双星陨


系统再次联络我的时间,距上一回仅仅过了三年。以西比拉成员的更新而言,这是短得不可思议的间隔。

我按照指示前往指定地点,在那里停着一架厚生省专属的运输机。

我被带到一间设施完备的手术室门口。如果不是刚刚从机舱门走进来的话,要说这是在医院里也不足为奇。

身着厚生省公安局官员制服的女性站在我面前,我知道她是公安局长禾生壤宗。

“辛苦您了,医生。”她象征性地对我点头致意。

我一面回礼,一面说道:“这次新人还来得真快啊,上一次才没过多久吧。”

“是的,那是三年前吧。”她说着,轻巧地凭空显出一个屏幕,一张我熟识的面庞呈现出来,“不瞒您说,这次的人选也是我的旧识。”

我当然认得出那雪白夺目的发色,还有那双睥睨傲然的金色眼睛。于是我知道现在在我面前的人是谁了。

“又见到久违的故人,您一定很开心吧。”我说,装作并没有认出他来。但“禾生”轻笑起来,露出仿佛已经看穿了我的模样。

“您也一样吧,医生。”藤间幸三郎对我说,“我们有三年不见了。而圣护君……您倒是不久前才见过,对吧。”

我做出失败投降的姿态:“喂喂,当年西比拉可是作出过绝对不会监视我的保证呢。”

“我们自然没有监视您。不过您暗地里做的那些事情,虽然系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别以为就没人知道了。”他透过那个名唤禾生壤宗的面具向我微笑,“说起来,作为曾经的间接受益人,我该向您道谢才是呢,医生。”

“饶了我吧。”我嘴角扯出一个假笑,“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人,既没有颠覆社会的野心,也没有警醒世人的狂妄。西比拉也是深知这一点,才允许我始终待在最适合我的位置上。”

他笑了起来,放松地拍了拍手:“您大可放心,我并不是来向您兴师问罪的。”

“呵,我当然知道叫我来是要做什么。”我探究地望了他一眼。厚生省的义体虽然已极为接近真正的人体,但在面部表情的精细程度上依然有一定缺陷,难以表现较强烈的情绪。尽管如此,隔着虚假的平静表象,我仍然感觉到面前的人此刻非常的快乐,就好像什么期待已久的事情就要发生。

“这回依然要有劳您了,医生。”藤间微笑着,像在歌唱一般轻声念道,“要给我们擒拿狐狸,就是毁坏葡萄园的小狐狸。因为我们的葡萄正在开花。[1]”

 

我在手术室内做着准备工作。西比拉希望能够在运输机到达厚生省之前完成新成员的诞生。当然这是通过藤间告诉我的,我不确定那是西比拉的意思,还是藤间幸三郎本人的意愿。

他自身的人格留存得比我想的还要强烈,这让我有些担心。通常情况下,免罪者在加入西比拉之后,很快就会融入到集体的意志中去。虽然理论上说,他们本身的记忆与性格并不会消失,但作为原本就对现实世界没有什么留念的人,抛下过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然而很明显,藤间对于西比拉以外的某些事物的执念,似乎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减,反倒越发蓬勃生长起来。

说起来,就在不久前,槙岛又跟我要过一些那种树脂塑化剂。

“怎么,‘王子’回来了么?”我对他明知故问道。

他不作声地笑了起来:“模仿犯罢了。不过,她能做到什么程度,我也很想看一看。”

他说这话的口气,是表面上的期待掩盖之下的兴味索然。这三年里,他要了很多稀奇的东西,也做了很多有趣的事情,但像初次见他时看到的那种兴致勃勃的着迷神情,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今天,也将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槙岛圣护”这个人了。不知怎的,我实在难以想象那个男人加入到西比拉之中去的模样。

 

机身突然剧烈地晃动。灯闪了两下,灭了。

 

我跌跌撞撞地扶着舱壁走到骚乱的源头。舱门在我眼前打开,我几乎忘记了该怎样呼吸。在我面前呈现着仿佛地狱的景象。

机械的身体支离破碎地散落在地上。看起来苍白瘦弱的青年在红光大作的机舱内微微喘着气,他的手中握着掀开的头盖骨。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了那么多的人事,但眼前这一幕依然让我心惊。

槙岛转头看向我,像一尊崇高的圣像,我听见他如同颂唱赞美诗一般的声音对我说:“这故事还不错吧?”

“请、请把他给我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但我停不下来,“现在……现在给我的话还来得及!你也并不希望他死吧?!”

他一脸空白的神情看着我,在他脸上我看不出任何东西。

我忽而意识到一件事。那从第一次见到藤间幸三郎开始,就始终觉得不对劲的感觉。

“他……他只是想见你。”我喃喃地,机械地说,“他只是想再见到你,所以……”

是想要将他拉到自己身边,还是想让他杀死自己?

答案我已经不会知道了。

槙岛的动作像是停滞了片刻。接着他微微歪过脑袋,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非常快活地扬起嘴角。

“何必要放出猎犬,扑向许给我们空中的坟墓?[2]”他低下头来,语调出乎意料的轻柔,“故事结束了。小孩子该睡觉了。”

他双手捧出裹着血浆与脑脊液的淋漓湿软的大脑,它们在触碰下立刻被挤压得变化了形状。而他弯下纤长优雅的脖颈,对着那摊不成形的东西,将苍白的薄唇轻轻触碰上去。

“晚安,藤间君。”他轻声说。

脑组织从他的手指缝间黏腻湿滑地跌落下来。近千亿个神经元编织的梦粉碎坠落。

 

我待在原地。四周是闪烁的红光,烈火燃烧的气息。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想不出还要做什么。

恍惚中我感觉槙岛来到我的身边。他俯下身,用神谕般的口吻对我说:“活着是最残酷的罪责,您就继续活下去吧。”

运输机在巨大的爆炸声中直坠下去。

我陷入短暂的空白与黑暗中。

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是灼热的炼狱气息。即便是人造的身体,在经受如此强烈的冲击后也暂时回不过神来。在模糊不定的视界里,我看见不远处的火光中,一个苍白纤瘦的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试图往前迈步,有些踉跄地跌倒,接着又迅捷得不像话地站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地走着。他就这样头也不回地,一刻不停地往远处走去,就好像在坚定不移地把什么东西给丢在身后。

 

那天确实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槙岛圣护。

此后,我依然活着,依然过着原本枯燥不变的生活,在阴影中搜寻污浊的故事来满足自己对新鲜刺激的需要。这是一个诅咒,是让一个对生命没有任何期许的人必须生活下去的诅咒。

那么,我便继续等着新的孩子们出现,给我带来新的故事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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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雅歌2:15

[2] 化用自保罗·策兰《死亡赋格》


08 Mar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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